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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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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恨

見狀,商綰一斂了眉眼。

她早已反應過來,從商晏和司清儷逼迫玉珠做妾,催自己早日誕下子嗣,到後來顏料的斷供,都與他脫不了幹系。

可她已不想追究,不是因為心疼這個所謂的弟弟也是被奸人利用,而是因自己再也不想與商氏有任何瓜葛。

既無關聯,又何來虧欠?

見商綰一沈默,裴昀之伸手將商遠楷扶起,輕嘆了口氣:“索性壞人已經伏法,二公子不必過分自責,只需日後小心謹慎,莫要再讓家業置於險境當中了。”

商遠楷用力點了點頭,小心翼翼地擡頭去瞧商綰一的臉色:“大姐姐,我……”

商綰一微微一笑:“不必說了,我都懂,還希望遠楷日後好好孝敬父母,善待府中眾人,將商氏家業發揚光大。時候不早了,想必商府的馬車已在院外等候多時,遠楷早些回去吧。”

聲音柔和如水,卻透著十足的空洞與生疏,商遠楷不禁怔住。

這麽多年,他所對不起大姐姐的,又何止區區幾件事?換做是誰,怕是都不會原諒。

商遠楷垂下眸,向商綰一拱了拱手,告辭離去。

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,商綰一眸色中染上一層難以言說的失落神色。

這兩世,終究沒能體會過溫暖真摯的親情。

倏地,一雙溫暖而厚實的手掌攬過薄肩,她猝然擡頭,對上裴昀之溫柔的目光。

“從今後,我會一直陪著你。”他聲音低沈而有力,卻如春風般吹散她心頭的陰霾,“還有綰馨,南啟,玉珠……辰璟王府的每個人,都是你的家人。”

是啊,她從來不是孤身一人,她也擁有著許多愛。

“咳咳……”見二人四目相對,濃情蜜意,一旁的陸明芷不禁尷尬地輕咳了一聲。

裴昀之方才反應過來此地還有其他人存在,不自然地垂了垂眸,向陸明芷拱手:“此番多謝陸夫人配合本王了。”

陸明芷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眼裴昀之緊摟著商綰一的手,微微勾唇道:“是我要感謝殿下還有王妃,終於助陸家逃離苦海。”

說著,她頓了頓,柳眉輕挑:“於松已然伏法,殿下答應我的事,可還記得?”

聞言,裴昀之笑容僵了僵,略有些遲疑地瞥了眼商綰一,低聲道:“陸夫人還是旨意要與那人見面?”

“我心意已決,還望殿下成全。”陸明芷語氣堅定,猶如磐石。

二人你一言我一語,讓商綰一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,她疑惑道:“你們在說什麽?和誰見面?”

話罷,商綰一頓了頓,似是恍然大悟:“難道……”

裴昀之看向她,點了點頭。

廂房門開時,劉仁正用袖長枯瘦的指尖蘸著茶水在桌上勾畫,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,他以為是送飯的守衛,頭也不擡道:"放那兒吧。”

直到聞到淡淡的沈水香,才猛然擡頭,只見裴昀之一身玄色錦袍立在門口,身旁商綰一。

"裴大人這是要私刑洩憤?"劉仁冷笑著對上裴昀之的冷眸。

雖然人人都說,裴昀之為人和善,可他若真認定自己與商綰一有私,妒火中燒,怕是不會輕易放過自己。

"劉畫師想多了,"裴昀之聲音平靜,側身讓出通道,"有人想見你。"

當那抹純白色身影出現在門口時,劉仁手中的筆"啪"地掉在宣紙上,濺起一片墨花。

只見婦人不疾不徐地緩步進屋,熟悉的眉眼經過歲月流逝已然留下蒼老的痕跡,可一舉一動,一顰一笑宛若當年。

"芷姨娘……"劉仁下意識用舊稱,隨即被自己脫口而出的稱呼驚到。

他猛地站起,畫凳翻倒發出巨響,往日毫無波瀾的眼睛裏滿是大驚失色。

陸明芷卻仿佛沒聽見,她的目光穿過十五年的光陰,落在劉仁臉上。那眉眼,那唇形,當真與他父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
那個清雋少年已然長成,脫去稚嫩,也從未曾辜負他父親對他的殷切期望。

"仁兒…."她淚眼婆娑,伸手去撫摸劉仁的臉龐。

劉仁僵在原地。他本該恨這個女人的——當年她以繡娘身份潛入劉府,騙得父親傾心相授畫藝,後來消失無蹤。父親為此郁郁而終,臨終前還攥著她留下的半方繡帕。

可不知為何,他一動不動,竟就這般任由她輕撫自己的臉頰。

“滾!”半晌,他才驀然回過神來,一把推開面前婦人。

陸明芷尚還沈浸在回憶中,毫無防備地受了劉仁一掌推攘,向後踉蹌了幾步,險些摔倒時被商綰一扶住。

“師父,您冷靜一下,”商綰一擡頭望向劉仁,見他眼底已是通紅一片,“我知道您與陸夫人之間的過節,可還請您先聽聽陸夫人怎麽說。”

聽到這話,劉仁方才控制住那緊緊攥著的拳頭。

他盯著陸明芷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,胸口劇烈起伏著:"二十年...整整二十年!你可知父親臨終前還在喚你的名字?"

陸明芷的淚水終於決堤,順著布滿細紋的臉頰滾落。她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方泛黃的繡帕:"我...我一直留著..."

"住口!"劉仁突然暴喝一聲,聲音嘶啞得可怕,"你憑什麽還留著這個?憑什麽還敢出現在我面前?"

他抓起案幾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,瓷片四濺,"父親為你耗盡心血,你配不上他的真心!"

“沒錯,是我配不上。”陸明芷唇邊揚起一抹苦笑,眼底噙著閃亮的淚花。

倏然,她雙膝跪地,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擡起頭時,額上已是一片青紫。

"這一拜,謝師恩。"

她聲音嘶啞:"這一拜,贖罪孽。"

第二個頭磕下去,發髻散落。

"這一拜...…"話還沒說完,陸明芷劇烈咳嗽起來,一口鮮血噴在青磚地上。

劉仁下意識上前半步,又硬生生收回了手,還是商綰一和裴昀之將其勉強扶了起來。

裴昀之掃了眼地上的血跡,見其顏色暗黑,心中不禁一沈。

"裝什麽可憐!"劉仁冷笑,聲音卻有些發顫。

只見陸明芷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,裏面整整齊齊疊著十幾張藥方。

"我離開劉府之後,便聽說你父親患了心絞痛...…"她抹去唇邊血跡,"我試了四十七種方子.….."

她顫抖的手指撫過發黃的紙頁,聲音愈發有氣無力:"這張川烏配雪蓮...最能止痛,可惜,終究是來不及救他了。."

劉仁如遭雷擊,一張張藥房在他眼前逐漸變得模糊,他踉蹌著扶住屏風。

"為什麽..."他喉嚨像被火鉗夾住,不可置信道,"既然走了...為什麽還要..."

"當年於家拿我全家性命要挾,我不得不走。"幾滴晶瑩的眼淚劃過陸明芷蒼白的臉頰。

“但是仁兒,我是真心愛你父親的。”

一陣穿堂風過,吹散了陸明芷鬢邊的白發。劉仁這才發現,當年那個溫柔和藹的芷姨娘,如今背已佝僂如老嫗。

"你父親至死沒原諒我,是對的。"她突然笑了,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,"可我這輩子...最不後悔的,就是跟他學過畫。"

"姨娘..."他啞著嗓子喚道,這個二十年未曾出口的稱呼,在此刻終於沖破了時光的枷鎖。

聽到這聲呼喚,陸明芷輕輕地揚起嘴角,可五臟六腑傳來的疼痛,讓她如槁木死灰般,再無一絲生命力。

此刻,裴昀之才恍然明白,為何陸明芷寧可面對劉仁的痛罵,也執意要見他一面。

原來是多年試藥的毒素累積已讓她病入膏肓,她早就料到自己時日不多,這最後一面便是殘生的夙願。

“姨娘..."劉仁徒勞地擦著她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,"我帶你去找大夫..."

陸明芷卻搖搖頭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撫著劉仁的臉頰,熟悉的輪廓在淚眼中愈發模糊,仿若她心中那位故人。

“阿忠,我來見你了……”

尾音消逝的剎那,枯瘦的手倏然垂落。

“轟隆——”傾盆大雨猶如無數銀色細絲,紛紛揚揚地從天空中垂落下來,伴隨著沈悶的雷聲,仿若是天公都在悲慟嗚咽。

劉仁跪坐在泥濘中,懷中陸明芷的身體漸漸冰冷。他顫抖的手指撫過她額前的碎發時,一滴淚終於砸落在她青白的臉上。

二十年了。他以為再見到這個女人時,自己會恨不能親手掐斷她的脖子。可此刻,他竟只想再聽她喚一聲"仁兒",哪怕是用那副沙啞的嗓子。

"師父,節哀。"商綰一撐著傘站在他身後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。

劉仁沒有回頭。

他脫下外袍,小心翼翼地裹住陸明芷的屍體,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師父打算將陸夫人的屍身送回陸家老宅還是?”商綰一試探道。

“不。”劉仁向來清冽如水的聲音此刻十分喑啞,他目光落在陸明芷身上,久久不能移去,“陸家早已沒有姨娘的牌位,我帶她回劉家,將她與父親葬在一起。”

聞言,商綰一點點頭,眸底閃過一絲苦澀。

陸明芷這一生,愛得太身不由己,願她能在劉忠身邊安眠,來世再生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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